李照興:香港的(也是中國的)文學館

2009/07/28 at 7:57 am (評論, 外國, 本土)

國內有很多主題博物館,譬如成都有麻將博物館,北京郊區有一所太監博物館。

鬧得最大的新聞當然是被迫搬離上海的性博物館,遲遲未動工的則是文革博物館。打正旗號的國家級文學館反而少去,如果不是董啟章等香港文化有心人倡議要西九建一所香港文學館,就差點忘了拜訪官方大型文學館的經驗——那可不是說自己沒有去國內那些文學相關的紀念館場所,而是說,在國內,一些個別文人主題博物館或故居可能更有看頭。

這當然包括弄得較好的上海魯迅紀念館,多倫路的左聯會址紀念館及多倫路一帶的文化名人街。

董啟章在〈文學是要「館」的!〉倡議到: 「文學館絕不是時間的凝固,文物的防腐,更加不是對過去時代的懷舊。

一所真正有意義的文學館,是現在式的,甚至是未來式的。它通過文學,建構今天的意識,和明天的願景。」這點是最值得琢磨的,如果文學館只用來封存文學殿堂的記憶,它實在有欠文學真正的價值身分。

而這正是國內文學館所給的印象:旨在紀念,選擇性記憶,看不清未來。

如果香港要有一所文學館,它將要擔起怎樣的角色?它跟國內的文學館可有什麼的區別?它為香港可做什麼?

在文字失格文學不被重視的年代,這是必須解答的問題。

位於北京的中國現代文學博物館,所在地是一整條文學館路。佔地相當大,古典加現代建築,由於已落成超過十年,所以外型風格現看就有點平庸,既不是全古建築(頭頂有部分是中國傳統),又不像近年的浮誇建築般搶眼球。它默默落在不起眼的小區,作為中國現代文學最大的紀念及保存場所,藏品當然繁多,此館因其天生的任務而變得過於穩重。展現的主要就是大師風采,常設的大師當年生活場景展館包括魯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曹禺、冰心七位,有他們寫作和生活環境的模擬實景(文學館由江澤民題字)。作家資料方面,已建立的有巴金文庫、冰心文庫、唐弢文庫、張天翼文庫、周揚文庫、俞平伯文庫、丁玲文庫、夏衍文庫、阿英文庫、蕭軍文庫、姚雪垠文庫、蕭乾文庫、張光年文庫、劉白羽文庫和李輝英文庫、林海英文庫、卜少夫文庫等等。

總體而言,此現代文學館較像一個資料館,而非一所燃起文學熱情的繆思庵,更不會見到大師於大樹下圍讀的風範。整館由於面積廣,人迹稀疏,間或有組織學習的團體來訪。文庫外有手稿書信、珍本、影視紀錄等多種藏品,算是豐富。

當然,作為現代文學的紀念館,它是沒有古代文學了。它述說的是新中國如何看現代文學的歷史。由此可知,選擇的偏頗是意料之內。因為當中涉及的,不能跨越的難題,就是新中國對某些作家的定性及評價問題的政治正確性。顯然,這裏的林語堂、沈從文沒有相應的重視,就更不用談張愛玲了。這裏甚至沒有太多文革後的文學發展呈現,像在說現代中國文學就始於新文學運動而終於文革前。博物館成為一個已死大師的殿堂,伴隨着文學的埋葬。在這裏,很難感覺文學是一樣活的東西,是每天生活的一部分。它像純粹為紀念過去而建,彷彿沒有對未來的懷抱,像在說,在未來,文學沒有份兒。

所有紀念性質的博物館,都難以擺脫這樣的問題:展品與思想,如何與當下的人發生關聯?在活生生的觀眾面前,文學如何不止流於屍體?

文學館重要的目的是紀念、展示及開拓。「紀念」是政治認可問題,選擇紀念誰,忘記誰?如何紀念,紀念作家的哪一面? 「展示」則是技術問題,人們將要用什麼技術及方式去展現作家的成就及對文壇的貢獻。「開拓」是詢問紀念館的視野、懷抱及與現代人的當前與未來關係。

在這些問題上,技術問題最不成問題。現國內不少名人紀念館,都用上還原實景的方式,用當事人當時的真實日常用品(如果是故居紀念館更是把起居飲食寫作空間還原),有時甚至有真人般的造像,企圖立體重現名人的生活情况。有些紀念館則用跨媒體的介紹方式,通過視像、當年出版物、模型、聲音圖像去展示。做得比較好的是上海魯迅公園內的魯迅紀念館。連同附近的多倫路文化街,在翻新舊街的同時,有適當的商業元素而又不太過分(最多是變成婚紗照場景),把一條中國文學歷史上重要的街道重新包裝放到國人面前。文學在這裏,起碼是一個說出來不怪的活動(如果在香港,就很難說出口要去一條文學街)。文學是否需要旅遊來拯救?這當然是另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,不過把文學的地位普及化,不要把它變得高高在上(或地位卑微),恰如其份,也是應該還文學的一個公道。

不止存放資料的「館」

而所有紀念館的最大問題,都在於上述疑問的第三項——即如何面向未來,如何活化文學?這很大程度要通過對紀念館的操作形式來決定,也就是要重新想像紀念館,或者應該說,要重新界定「館」的概念。它不是一個存放的空間,不是一個紀念碑,而是人與人交往,愛文學者共聚,舉行不同活動,更重要是,它是市民的好去處,它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它是一個平台,它是一個多性能空間,它是靈感泉源,因着前人的文字讓人們得到啟發,它讓人愛上文字,是對生活對城市的感覺呈現,它是文學本身。

補充內地文學地圖

至於在香港辦文學館又有另一重意義,從清末民初到新文學再到解放前後,香港與國內的文學交流互動,作家的出入遷移,形成香港獨特的文學特色,南來作家有些定居,有些以香港作為中途靠站,不但以香港作流徙平台,同時又取材香港作靈感,香港文學史也是構成香港身分及歷史極重要的一部分,同時又多次借電影改編而普及。而且,這歷史並非獨立,從文學當中的中港互動,才看到香港獨特的身分。再準確一點說,中國的流徙作家,許多時變成了香港作家(情况其實同樣出現在電影界甚至商界),文學館據此就變得更重要,因為它記錄的將不僅是香港文學路線,更補充了中國文學地圖不可抹掉的支流。

更何况,文學館放在香港,對不同文學名師的評價,亦可有別內地主流的大路論述方向,香港的角色,在此尤為突顯,在於它有機會衝破現中國意識形態選擇文學經典的框框,用邊緣的角度去講另一種故事。這是我親身探訪過多個國內文學名人相關紀念館的結論。在官方的管制下,文學很難被公允評價,突出的信息也往往變成樣板與為政治服務,文學的真正藝術意義因此流失。

由是,倡議在香港建文學館,也就不單是對香港自身的文學救贖,而是放到更大的中國文學歷史與發展脈絡。這無疑是大膽的,因為內地也着實沒有太高調的地方性文學館,很少有說專攻上海文學的上海文學館,或成都文學館。於是,在香港建文學館,就同時意味着——也是我常常問到的問題:香港究竟用例外之城的角色,可達到什麼的城市實驗效果?

2009年7月26日刊於明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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