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啟章:空中樓閣,在地文學——想像香港文學館

2009/07/28 at 6:42 上午 (聯署, 評論, 外國, 本土)

        文學作品就像建築物。它的材料是文字,它所建造的是我們的情感和思想的棲居處,也是我們共同的精神生活場所。但這座建築物偏偏是看不見,觸不到的。它是想像的建築,名副其實的空中樓閣。文學是想像世界的實驗場,想像世界就是無限的可能世界,是完全開放的、包容的、沒有約束的。文學的空中樓閣不像城中的萬丈高樓。地產項目建基於虛浮的市場價格,文學作品卻是植根於實質的在地生活。文學的想像世界並不脫離現實,而是源於現實,回應現實的。在地文學展示出現實的兩個面向:空間的和時間的。在空間上,表現出文學的本土性;在時間上,表現出文學的歷史性。香港文學,就是香港生活的再創造;香港文學,就是香港歷史的再書寫。而這時空的創造和書寫,需要的除了是經驗的累積和整理,更需要的是想像力。

文學的想像力,是一個地方的精神自由度的標尺。文學的空中樓閣,應該是包容無量可能的場所。當空中樓閣落實為一座地上的建築,成為容納所有這些空中樓閣的一所共同的文學館,它必須貫徹文學的核心精神,也即是以想像力為建設原則。我們想像中的文學館,應該是一座富有想像力的文學館。想像力並不排除實事實幹,這一點自不待言。一所完善的文學館,自然必須對當地文學歷史進行研究和整理,對文學文物和資料進行收集、保存和展示,也對文學作品進行編輯、翻譯和推廣。不過,文學館如何讓大眾去接觸文學、進入文學、體驗文學,進而參與和實踐文學,那卻非要富有創意的方法不可了。空中樓閣讓人神往,文學館沒有理由死氣沉沉。讓我們天馬行空一翻,抛出一些文學館實踐的想像。

 

城市鄉土  街道長河

 

        踏入位於台南的國立台灣文學館,會看到以「牛」和「鐵道」為主題的台灣文學展示。兩者分別代表台灣文學的鄉土性和現代化主題。香港文學一直被視為城市文學,似乎跟鄉土無關。可是,上至五十年代舒巷城的短篇〈鯉魚門的霧〉,下至西西七、八十年代的《我城》和肥土鎮系列,本土作者都以香港這個城市為家園,表現出雙重的「城市鄉土」感性。而香港市區繁華熱鬧的街道,換一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河,湧動著生活和歷史的浪潮?無數本地作品也著力於街道生活的描繪,表現個人在其中的歸屬和迷失。所以我很自然地想到,以類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長卷式視覺安排,把不同的香港小說、詩歌和散文的街道書寫會流成河,以全景而又散點的方式展現香港這個城市的獨特時空和紛雜面貌。

 

地獄景觀  冷酷異境

 

跟「城市鄉土」的溫馨情懷和「街道長河」的生機勃勃相反,前輩作家崑南的「地獄景觀」和新一代作者韓麗珠筆下的「冷酷異境」,也是文學對香港這個城市的創造性理解。在文學館入口設置一個出自崑南小說的「地的門」,肯定比主題公園的鬼屋有更深沉的意義,而利用各種視覺幻景佈置一個韓麗珠式的「城市迷宮」,刺激之餘也肯定能讓我們深刻反省城市空間的種種荒誕和扭曲。香港文學中的城市意象豐富多樣,設想奇詭,充滿著強烈的視覺性和隱喻性,非常適合作裝置展示。

 

對倒城市浪遊

 

        劉以鬯的短篇小說〈對倒〉中的經典雙線對照模式,具有無限的延伸性和再創作的可能。兩個互不相識的主角在半天內於旺角漫無目的地遊逛,固然是街道風貌和城市日常生活的寫照,適用於「街道長河」的展示,人物的背景、身分、性格和際遇對比,也讓人深入反思香港人的不同生存狀態。文學館可以舉辦〈對倒〉的再創作活動,例如對照人物設計和遊走路線圖,並且以視覺和實物的方式呈現,甚至走出文學館,來一次真實的市區「對倒遊」。又或者,設計一個男女主角的相遇和錯失的類似棋子的遊戲裝置,進行故事改編和重組,學習小說敘事的原理。

 

西西童話世界

 

        西西小說以童心見稱,富有童話色彩,但不離現實反思。西西筆下的「浮城」、「肥土鎮」、「飛氈」等空間意象,都可以化為有趣的童話世界佈置,甚至是玩具和遊樂設施,既可供小朋友在遊戲中學習,也可以讓大人從中窺見種種歷史社會的隱喻。西西喜愛自製模型屋,對中外建築風格亦甚有研究。文學館可通過砌模型屋的活動,認識西西這方面的作品,並探討文學與建築的關係。又或者,借鑑西西對圖畫的興趣,進行圖文對照的創作活動,或者圖文剪貼簿製作比賽,讓文學和視覺藝術互相啟發。

 

剪紙與拼貼遊戲

 

        也斯寫於七十年代的小說《剪紙》巧妙地並置了幾種「剪紙」的形式——中國傳統剪紙藝術、雜誌社的拼湊式製作方法、暗戀者以剪貼情詩所作的表白。文學館既可開設剪紙藝術班,又可舉辦拼貼文字創作活動,或者邀請參觀者共同製作巨型拼貼藝術展板。根據拼貼的原理,可以衍生出很多創意活動,也可以啟發參觀者從不同的角度理解現代城市生活的特質。

 

草地文學營  文學馬拉松

 

        如果在文學館外面闢一塊大草地,可以紮營露宿,那就可以舉辦名副其實的文學營。試想想,一家可住的文學館,感覺是多麼的親民,多麼的溫馨!年輕文學愛好者在草地營幕裡過夜,一早起來便進入文學館參加寫作活動或研討,以文學館為家,會是非常獨特的體驗。文學館做的事情不但發生在場館裡面,更可以從場館向外延伸。除了現有的香港文學景點散步,也可舉辦文學行腳或者文學馬拉松,以長途步行的方式探訪本地文學地標,並且把過程變成創作,或者作即興街頭表演或朗誦。從文學館出發,以文學館為終點,可以歷時幾天甚至一星期,實行挑戰耐力的文學和意志之旅!

 

跨群族文學交流

 

        假如將來文學館外面的空地變成了菲律賓傭工的假日聚集地,不但不應把她們趕走,反而可以邀請她們加入,朗誦和分享菲律賓詩歌和小說,又或者組成寫作班,創作本地外籍傭工文學。文學館可把握任何機會,以特定的群族為目標舉辦活動,鼓勵婦女文學、工人文學、戒毒青年文學、精神病康復文學等等,讓文學成為社會上所有大小群族的表達和溝通方式。這才是一所真正「在地」的文學館的本色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順手拈來,隨意聯想,旨在提出文學是如何同時是「空中」和「在地」的。文學是建築,文學館也是建築。兩種建築雖然有虛實之別,但當中的精神應是一致。同時具有想像力和本土性的香港文學館,不但是屬於香港人的文學館,也將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文學館。 

2009年7月26日刊於《明報》「世紀版」

About these ads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

關注

Get every new post delivered to your Inbox.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