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文學一個位置,還藝術一個真貌———香港文學館與西九概念
文:董啟章
隨著三間設計公司的「概念圖則方案」的出台,第二階段西九文化區公眾諮詢活動便告展開。我們明白到,在這階段討論的重心是整個西九的設計「概念」,而不是個別設施的設計或有無;我們也明白到,在核心文化設施以外的「其他設施」究竟包含甚麼(甚或是更動原定的核心文化設施),並不是設計師們的責任,最終的決定權掌握在西九管理局手中。可是,既然是次的討論焦點環繞著設計方案的概念,而設計概念必然建基於文化和藝術願景,那就很自然回到甚麼設施和怎麼樣的設施能實現這些願景了。
事實上,三個設計團隊也私自對西九當局提供的設施指引作出更動,或在未有定案的「其他設施」方面自由發揮,以配合他們所提出的理念。Foster+Partners 的方案額外增加了一倍的文化及教育設施樓面面積,許李嚴建築師事務有限公司大膽地加入了十多項富民間生活氣息的「其他設施」,Office for Metropolitan Architecture 甚至拿走了原定的一間劇院,改為首映電影院。由此可見,內容(設施)跟概念並不能完全互相割裂。
概念
我們提出在西九建立香港文學館,也不單是一個硬件,而是一個概念,而概念背後是長遠而宏闊的願景。我在八月二十三日西九管理局主辦的藝術文化論壇上發言時便重申,於西九興建文學館的理據有二:
一、文學作為主要藝術形式之一,長期受到忽視和冷落,而在西九文化區這樣的一個大型及標誌性文化藝術建設裡,如果沒有文學的席位,將會是巨大的缺失。
二、文學館設在西九對於西九整體有巨大助益,既可為西九提供故事,加強本土文化敘述,又可作為討論和互動的平台,打通不同藝術範疇和設施。
在去年年底的第一階段公眾諮詢期內,我們已經多次闡述我們的理念。關於我們倡議的是怎樣的一個文學館,我再總結如下:
一、一所綜合功能的文學中心:既具博物館和展覽館的功能,也有活動和互動的性質。既著重文學的保存、討論和研究,也著力於文學的教育、交流和推廣。
二、一所適合所有人參與的文學中心:無論是文學研究者、創作者、愛好者或一般讀者;無論是長者、成人、青少年或兒童;無論是本港居民、還是外來旅客;也可以在當中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和適合自己的活動。
三、一所開放互動的文學中心:當中包含文學與非文學藝術形式的互動,如劇場與文學、電影與文學、音樂與文學;也包含不同地區和語言的文學的互動,如中、台、港三方文學的交流,以至於與世界各地文學的接觸和溝通(例如邀請各國知名作家來訪、以及向外國推介香港文學)。
以上三項特點,均符合西九作為一個兼具本土性和國際性的文化區的要求,並且有助於此二項理念的實現。所以我們看不到任何理由,拒絕在西九興建文學館。
共識
西九第一階段諮詢的結果,於今年三月三十一日發表,並整理成量化的「意見分析報告」,當中在「其他設施」一項,「文學館」的意見佔8.1%,是眾多其他設施建議之冠。雖然文學館議題引發的討論中也不乏質疑或反對意見,但部分建基於對文學館性質的誤解(例如以為是另一個文學圖書館或只是存放文物的博物館),而支持意見則佔大多數,可見文學界及公眾對興建文學館已有足夠共識。如果西九當局重視諮詢結果的話,這裡的訊息可謂非常明顯,毫無爭議的了。
帶著這樣的期待來看剛出台的三個概念圖則方案,不能不說有點失望。當然,正如我在文首所說,放進甚麼設施並不是設計師們的責任,而我也沒有詬病三個設計團隊的意思。我只是再一次經驗到,在我們既有的文化思維當中,文學再次被排除到「藝術」這個範疇以外,連富有文化建築經驗的設計師也難幸免。然而我也相當樂於趁這樣的機會,再次指出當中的問題,希望能藉此撥亂反正。
所以我在八月二十三日的文化藝術論壇上,講述了倡議香港文學館的背景,重申了在西九興建文學館的立場,並直接向三個設計團隊的代表發問:「你們認為,文學能在西九文化區這樣的項目裡扮演甚麼角色?」
Foster+Partners 的代表Spencer de Grey 答得最為直接。他立即承認文學在各種藝術形式中是最被忽視的(most underrepresented),而情況不應如此。他非常贊成在西九加入文學館,認為這是個很好的建議,而且要實現並不困難,也即是在現有的資源和設計理念下是切實可行的。最後他直截了當地說,支持我們的建議。許李嚴建築師事務有限公司的嚴迅奇先生則解釋說,在他們的方案之中,也滲進了文學的元素,所以文學的參與未必是以一個獨立場館的形式。OMA 的代表David Glanotten 則表示,他們計劃中的圖書及資料館,也扮演了部分文學館的功能。後二者只把局部的文學元素置放在某些設施的做法,並不能滿足我們的要求,但文學能融進不同的範疇和設施這一特色,我認為依然具有意義。所以最理想的情況為,既有一所獨立的香港文學館,又能夠讓文學跟整個西九的其他設施互相滲透。而三位設計師最後並無異議的,是西九不能沒有文學的位置。
我必須再次強調,重點並不是設計師們有沒有在他們的方案中放進文學館,對興建文學館的要求也不應訴諸設計師,但在討論設計概念以至願景的時候,我們非常清晰地得出這樣的結論–文學館對整個西九文化區來說不可或缺,而文學館將大大有助於實現西九的整體文化理念。無論是Foster+Partners強調的文化藝術教育的重要性,許李嚴強調的文化經脈和街道活力,以及《清明上河圖》式的故事敘述,還是OMA 強調的公眾對文化藝術設施的主動參與性,都可以通過一所文學館加以實現。通過大量的演講、研習班、工作坊、朗讀會、讀書會等活動,香港文學館將可以成為一個文學、藝術及文化的教育中心。香港文學本身,就是一幅綿長的文字版的「清明上河圖」,而香港文學對於城市和街道生活的生動描畫和豐富想像,遠勝某些著名街道景觀的刻板模仿。而文學館提供的多種多樣的活動,將會是主動的藝術參與而不是被動的藝術消費的最佳示範。
定見
我們理想中的文學館,應打破兩項對文學的定見:一、文學只能是靜態的;二、文學純粹是個人的。當然,相對於其他藝術形式,文學具有獨特的靜態和個人化的性質。這是不能否認的文學的特性之所在,也是文學之為文學的根本。可是,這並不表示文學不能同時具有動態和公共的面向。在文學作為一種藝術活動的發生過程中,既有創作和閱讀的靜態及個人化的時刻,也有分享、研討、交流和影響等動態的、公共的時刻。文學館的成立絕不是要否定、排除或扼殺文學的靜態和個人化本質,把文學變成鬧哄哄的群體活動。相反,文學館在改善
文學創作和閱讀環境的同時,其實是為人能靜靜地、私下地閱讀和寫作提供更好的條件。一個更多人認識文學、重視文學和珍愛文學的城市,也肯定會是一個更能讓人好好地在咖啡店坐下來看一本書,或者拿起筆寫一首詩的城市。文學館和文學經驗並不相悖,反而相得益彰。
機遇
常常聽說西九是個千載難逢的黃金機會,香港必須把握這個機會創造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文化藝術區。但要創造一個獨一無二的文化藝術區,首先必須有獨一無二的文化慧眼,也即是別具洞見的藝術理念。沒有這樣的理念,西九不可能取得成功,就算它可以成為一個漂亮的公園,或者一個熱鬧的消閒購物區。可是,我們千金一擲,為的是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文化藝術之都,而不只是增添一個散步休憩的好去處。而我想指出的是,做到前者並不等於放棄後者。我們絕對可以魚與熊掌兼得。錢無論如何是要花出去的了,那為何我們不取法乎上,而要取法乎中甚至下呢?千載難逢的機會,也是一去不返的機會。世界上暫時還沒有另一個像西九這樣的文化區,更沒有一個把文學與其他藝術形式等量齊觀、同樣重視的文化區。所以,一個有文學館的西九文化區,不但還文學一個它應有的位置,更加是一個前無古人、舉世無雙的創舉。到時我們可以大大聲地說,世界上只有我們懂得這樣做和勇於這樣做,也即是把文學放回文化、放回藝術當中!而這樣的創舉,只不過是回到事情的本貌—文學本身,就是藝術。非常有趣的是,在我們這樣的時代,要照見本貌,認清本貌,回復本貌,是需要智慧和勇氣的。
刊於 2010年8月29日 《明報》世紀版